“姑父。” 林妧已经一头扑进他怀里。 程景川手里的塑料袋被撞得晃了一下，紧紧抱着她，不住吻她的头发，担忧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林妧抱了他很久才抬起头，男人的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 林妧觉得自己有点不懂事，程景川清晨就到新加坡了，她觉得自己可能耽误了他的工作。 “姑父等很久了吗？” 程景川摇了摇头，倒也不算哄她。 他不需要盯着崇远底下哪家上市公司今天涨了几个点，那是别人的工作。 崇远那么大的体系，每天都有钱在流动，却不是每一笔钱都需要经过他的眼睛。 大部分事情，都有人替他盯着，可有些事情没有。 比如元宝昨晚那一通电话。 程景川仔细地打量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色，看她昨晚哭成那样以后，今天到底好不好。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段，河岸的石阶还有些潮，水面映着两岸的树影和餐厅招牌。 程景川在沿河步道找了一处干净些的石阶，脱下大衣，折了两折，垫在上面让她坐。 “姑父，我穿裙子也没这么金贵。” 说完，林妧便心安理得地坐下了，程景川捏了捏她的小脸。 程景川买了一大袋吃的，饭团、三明治、巧克力，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零食，饮料也买了好几瓶。 其实他已经不知道元宝现在喜欢吃什么了。多年过去，她的口味总归会变，所以他索性都买了些。 林妧翻了半天，挑出一个饭团和一瓶饮料。 她确实饿了，撕开包装就吃，吃了两口又觉得这样坐着不舒服，索性把高跟鞋踢到一旁，光着两只脚丫子晃来晃去。 程景川偏过头看她。 元宝今天穿着一身职业裙装，头发盘的利落，一副很能干的模样，现在人已经歪歪斜斜地靠到了他肩膀上。 “好吃吗？” “好吃。”林妧把饭团举到他面前，“姑父要不要？” 程景川摇头，她也不客气，收回来继续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林妧问他什么时候到的，又问他最近忙不忙，后来干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像也就一个月没见，姑父还是老样子。 林妧知道他为什么来。 “姑父，我昨天看了姑姑出事前的记录。” 程景川没说话，只把手掌落在她背上，慢慢抚了两下。 那些记录他很多年前就看过，那时他能从中确认的，不过是林芳确实背着他采取了行动。 至于她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又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更换车辆，记录里并没有给出足够的答案。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渐渐意识到，林芳当年的某些举动，与元宝有关。 如今林妧也看到了那些记录，他最担心的，便是她从中推测出了什么。 程景川低头看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程家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程景川心里微微一松。 还好，她暂时还没有想到那里。 程景川简单和她说了，他没有替自己开脱，那时候程家内部确实出了问题。他知道林芳在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人，也知道有人在给她施压。 他压过事也动过人，程景川早在很久以前就让林芳退出那笔交易，可她没有。 至于出事那晚，他不知道林芳究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后来还要去见澜芯的人。 林妧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上一次程景川就告诉过她，他拦不住林芳；现在想想，她反而觉得那才是姑姑。 林芳那晚换过车，没有留下自己惯常的出行轨迹；一个毫无戒心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她是在防，只是防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去了。 林妧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姑姑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尤其一件事已经到了她手里，她就很难真的扔下不管。 所以林芳不是被谁三言两语骗去的，也不是毫无准备地走进一个局。 林妧靠在程景川肩上，觉得这段时间一直纠缠在一起的许多事情，终于慢慢有了各自的位置。 姑姑走进了一张由许多人共同织成的网，程景川也曾经站在那张网里，但他并不是那个将姑姑推向绝路的人。 远处传来餐厅里杯盘碰撞的声音，林妧靠着程景川，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查了。 林妧想，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追着姑姑最后的行踪跑，追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种可以停下来的感觉。 她又忽然想起，姑姑出事那天，她们最后说过什么？ 林妧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来，那天自己哭过。 原因现在想来也挺可笑，十六岁的少女正值青春期，心思敏感得很。 那天程景川原本答应了她一件事，后来临时有事失了约，连消息也回得略微潦草。 其实就这么点事，可那时的林妧却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人攥着手机，越想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芳就是这时候发现她的，“小元宝，怎么哭了？” “我没哭。” 林芳也不拆穿，只在她面前蹲下来，张开双臂，“来，姑姑抱抱。” 林妧扑进她怀里，十六岁也不是小孩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把眼泪全蹭在她衣服上。 林芳也不追问，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了一会儿。 “姑姑，我自己都觉得我好烦。” 林芳笑了，低头亲亲她的头发，“那也没办法，谁让是我养的呢。” 林妧终于破涕为笑，后来林芳替她擦干眼泪，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林妧说都行，林芳便笑她怎么又是都行。 其间手机亮了一次，屏幕上跳出程景川的名字，林妧忙不迭将手机扣过去，没注意到林芳看见时，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那时谁也不会把一个寻常的拥抱记得太久。 因为她不知道，那会是姑姑最后一次抱她。 “元宝？”程景川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想什么呢？” “想姑姑。” 程景川没再问，只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程景川看了一眼来电，也没避着她，和电话那头的人讲了几句。 林妧原本还靠在他肩上，听到电话里对方说了“华岳”和“董事会”。 程景川神色如常，听对方说完，又嘱咐了几句挂断。 林妧把吃剩的饭团重新包好，放回塑料袋里。 华岳。这个名字林妧最近实在听过太多次，她本来就怀疑atlas与程家有关，却还没有弄清楚，程景川在这笔交易里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程家那么大的体系，旗下公司与华岳存在某种关联，其实并不稀奇，可程景川刚才的口吻，显然不只是普通的业务往来。 华岳是华岳，bellwether是bellwether。 程景川能对前者的董事会说话，不代表他一定在后者的权益结构里。 林妧现在只想回酒店，找齐砚洲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