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走南闯北十几年,一时间竟被问懵了,啐道:「去去去,你脑子缠有虫。」 我是有啊!颜时序换了个说法:「阿姐懂不懂蛊术?」 姐夫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你阿姐不会蛊术。蛊术盛行于南诏丶南洋,中原地区鲜少见到,据我所知,蛊术传承向来是绝密,只在族羣丶血亲间传承。」 阿姐或许不会向姐夫透露识海中有蛊虫,但若和他一样,必然会使用蛊术。 这么说来,这玩意还真传男不传女? 颜时序转而问道:「姐夫了解蛊术?」 道长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回忆道: 「我幼时爹娘早早病死,长兄把我拉扯长大,年少时长兄也去了,侄子便将我赶出家门……」 颜时序心说,好家伙,咱俩的剧本相似度很高啊。 这些事,姐夫以前从未对他说过。许是见他终于长大,不再是孩子,开始说些心里话了。 「我年少在外漂泊,结识了一位江南西道的兄弟,江南西道和越东道一样,山多田少,当地民风彪悍,有钱有势的豪绅专干两件事:做海寇和当海商。」姐夫说。 颜时序道:「有生意的时候是海商,没生意的时候是海寇?」 姐夫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沿海地区,又是丘陵地貌,想生存就得这样,这叫环境决定人文!颜时序敷衍道:「我在道学馆的这段时间,把各州各道的地理志都阅览了一遍。姐夫你继续说。」 「他跟我说了很多草莽英雄的起势故事,我一琢磨,反正烂命一条,于是跟着他去了江南西道。我们乘船南下,决定在南洋打拚出一番事业,一路上我满怀壮志,幻想着出人头地,衣锦还乡,让我那侄儿丶族人和乡亲,都对我刮目相看。」姐夫唏嘘道:「船一路漂到了南诏……」 「后来呢?」 「后来他把我卖了!」 「……」 「总之,我在南诏也混过几年。蛊术在南诏极爲盛行,就像中原的武者一样常见,但真正顶级的蛊术,只在各部之间流传。而各部之中,又以朱离部最神秘最强大。」 朱离部擅长蛊术,还是最神秘最强大的? 而识海中的怪物,让我寻找古朱离国…… 颜时序脑海中灵光闪烁,连忙问道:「姐夫,你知道朱离部的情况吗。」 姐夫回忆道: 「朱离部在南诏极爲低调,不参与朝堂之事,部族中人极少离开领地,所以在中原名声不显,但南诏真正的蛊术高手,都很畏惧这个部族。」 颜时序追问:「还有吗?」 姐夫又喝了口酒,啧道: 「我是被卖去当苦力的,不是去游历的,哪知道那么多。」 说话间,皇甫逸和高袂从屋中走出,后者高声道:「姐夫,我肚子饿了,我想再吃一回槐叶冷淘和醋鸡。我可以帮忙捣槐叶。」 到午膳的点了。 姐夫懒洋洋道:「家里没醋了,二郎,你去买几斤回来。顺便去一趟唐记……嗯,你和唐霜的婚事我还得再想想,你带两贯钱过去就成。午后,我亲自去找媒婆。」 他一边嘀咕,一边走向厨房:「外族女子不要,商贾女子不要,平民女子不要……嘶,娶官贵嫡女的话,一百两好像不太够。」 颜时序迎上两位舍友,道:「你们稍等。」 他返回主屋,取了四贯钱,用包裹系好,返回院子,笑道:「我带你们出门下馆子。」 「何爲下馆子?」皇甫逸问。 「就是出去吃。」 他领着两人出门,沿途简单介绍自己和唐记的关系。 唐记的铺面敞开,就是没什么客人。 唐爹坐在柜后,愁眉不展的拨弄算盘,唐霜则坐在一张方桌前,小手支着头,看着店外发呆。 「颜二哥哥!」 唐霜眼睛一亮,喜滋滋的迎上来。 少女身姿轻盈,一个小猪突进险些撞入他怀中,在颜时序伸手去接时,她却堪堪止住步子。 「你从官冶回来啦?」她的脸蛋明媚的如同秋日的朝阳,眉眼洋溢着喜色。 颜时序「嗯嗯」两声,岔开话题:「这两位是我好友,来我家中拜访,我带他们过来吃麪片汤。」 唐霜看向两人,笑吟吟道:「见过两位郎君。」 高袂沉稳的颔首:「小娘子有礼。」 皇甫逸笑嘻嘻的打趣道:「伯衡兄竟有如此出挑的青梅竹马,让人好生羡慕。」 唐霜有着苏特人特有的高鼻深目,五官精致如刻,皮肤白的像牛奶,哪怕在苏特族也是极爲出彩的美人。 有颜时序在旁,唐霜矜持一笑,「两位郎君请坐。你们是本店第一个和第二个客人,给你们免单。」 柜后的唐爹哼了一声。 颜时序拉着唐霜走到柜前,接下包裹一丢,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唐爹一听声音便知具体数额,惊愕地睁大眼睛:「这,这是……」 唐霜连忙解开包裹,定睛一看,顿时叫道: 「哇,好多钱!!」 「我姐夫说唐记缺钱,快揭不开锅了。正巧,某在外面发了笔小财,借你三贯钱周转。」颜时序负手而立,脸擡起四十五度角。 唐爹艰难的从包裹上挪开目光,问道:「你姐夫知道吗?」 颜时序点点头。 唐爹立刻警惕起来:「他有什么条件,如果太过分,我是不会答应的。」 说这话的时候,唐爹用余光瞟闺女一眼。 「唐叔,街坊邻居这么多年,你这话就太见外了。」颜时序表示没有条件。 唐爹狐疑道:「那厮向来抠搜,何时如此大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某种程度上说,姐夫在坊间也算有口皆碑!颜时序心里吐槽。 「我在唐记吃了这么多年的早食,就当还钱了。」 唐爹沉默几秒,道:「那些年就当利息了,我尽量三个月之内还你。」 按理说唐记不至于缺钱啊!颜时序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谢谢颜二哥哥。」唐霜喜滋滋的跑去内厨。 一刻钟后,唐霜捧着托盘出来,奉上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 酱色的高汤浮着油花,白花花的面片上盖着一勺肉酱。 三人趴在碗前大快朵颐。 待三人开始喝汤,蓄谋已久的唐霜说道: 「两位郎君是颜二哥哥的朋友,嗯,那就是自己人,本店可以赠送一次火神祝福。」 高袂惊讶的看向她。 皇甫逸非常意外:「哦?唐霜妹子是圣火教的引火祝官?」 唐霜就像刚缠的颜时序,「嗯嗯」两声敷衍过去,然后飞快岔开话题:「你们把手给我。」 皇甫逸高兴极了,道: 「早听闻圣火教的火神祝福,能驱邪除秽,强身健体。只是圣火教极爲排外,祭典也不允许外族人蔘观,一直无缘见识,那就先谢过唐霜妹子了。」 先别谢的太早!颜时序低头喝汤,默默看戏。 唐霜扣住两人的手腕,闭上眼,念念有词。 很快,皇甫逸和高袂便感觉一股热力从少女的手掌导入,再沿着自己的手臂涌入体内。 但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咦,呃,这……唐霜妹子,我怎么感觉它在身体里撞来撞去的,这对劲吗?」 高袂皱皱眉头,这肯定不对劲,火元素在体内暴乱失控很危险。 高袂脸色渐渐潮红,浑身热量惊人,喃喃道:「哦,世间竟有此等神术?」 唐霜鼻头冒汗:「不用担心,我,我有丰富的控火经验,这就让它们散开。」 颜时序一惊:「注意引爆位置……」 下一秒,高袂和皇甫逸痛苦的趴在桌上,脸色陡然转爲苍白。 唐霜可怜巴巴的看着颜时序。 …… 唐记铁匠铺。 皇甫逸迈着外八步,颤巍巍的往里走,嘴上喋喋不休:「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 高袂满脸悲苦,迈起了小碎步。 「伯衡,你明唐霜娘子学艺不精,爲何不提醒我们?」高袂沉声道。 都是好兄弟,我自己淋过雨,怎么能让你们打伞。颜时序长叹道:「我也没想到,她竟一点长进都没有,失策失策。」 出了此等意外,午后前往振德坊的行程耽搁了。 皇甫逸带着哭腔说要去看大夫。 姐夫听闻此事,兴致勃勃的把他拉入屋中,一番猴子抚桃后,宽慰道:「没大碍没大碍。」 颜时序在旁安慰:「我姐夫略同医术,早年还卖大力丸招摇撞骗呢。」 皇甫逸扭头就走:「我要去看大夫。」 高袂没走,「我回屋休息片刻。」 院子里,姐夫继续编竹筐卖钱,颜时序则搬出木料, 颜时序和姐夫则留在院中,姐夫编竹筐卖钱,颜时序搬出木料。 他打算做一把连射手弩。 袖箭的优点是隐蔽和便于携带,交手时偷袭,令对方防不胜防。 但袖箭动能不足,除非命中要害,否则难以有效杀伤敌人。连射弩箭不同,贯穿性强,杀伤力大,更适合以后的战斗。 短刀也得重练一把。 此外,天机总录中有一件匠心级的暗器,家中正好有现成的材料。 「姐夫,我想打造几个『千针碎骨球』。」颜时序压低声音。 姐夫嗤笑道:「那你得先练出匠心……」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试探道:「你踏入匠心境了?!」 颜时序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匠心境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姐夫差点喜极而泣,犹如老父亲终于把儿子培养成才:「不过你这般年纪踏入匠心境,有生之年,地境有望。颜家终于时来运转了吗,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成亲倒也不急了,东都的贵女配不上你,姐夫以后带你去长安挑婆娘。不过还是得留个后,我看唐霜可以做妾,不好不好,十几年的街坊邻居了,回头我去牙行看看,给你物色一个好生养的女子。 「你若在青楼勾栏里有喜欢的女人,倒也可以赎身回来做妾。」 颜时序一听连连摇头:「那多贵啊,几十两起步……呸,姐夫你别总是把女人挂嘴边,好像我马上要死了似的,做事做事,先帮我做一把连弩。」 他返回屋中,取来一本《千机总录》,照着图纸,与姐夫两人打造手弩部件。 …… 暮鼓声中,三人乘坐牛车,缓缓抵达振德坊。 车夫勒住繮绳,不再前行,道: 「三位,振德坊到了,暮鼓已响,坊内不宜夜宿,小老儿要在鼓停之前,找个歇脚的地方。」 高袂下了车,给满脸不解的皇甫逸解释道: 「振德坊是法外之地,官府不管,盘踞在此的江湖组织有城防军背景,只收税,不管其他。三教九流都跑来这里销赃。所谓五更墟,便是只在夜里开放的鬼市,一直到五更。 「寻常百姓自然不愿意来这里。」 说话间,三人进入坊中。 振德坊的矮房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没有规划,没有布局,像是孩子随手堆出的沙堡。 两条十字街就是五更墟夜市,沿街的铺子既没挂布幅,也没挂牌坊,彷佛笃定客人能精准的找到所需的商铺。 天色将黑,街上行人渐渐多了,沿途有不少佩刀的汉子,目光凌厉的巡视街面。 颜时序和皇甫逸跟在高袂身后,漫行在街上。 这时,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瘦削男人凑上来,满脸堆笑,谄媚道: 「三位郎君,天快黑了,要不要来我家寻乐子,我家闺女十四,正是需要男人疼的年纪,只收二十文。」 颜时序原本不想理会,听完对方的话,顿住了脚步,凝眉道:「你闺女?十四?」 瘦削男人以爲有戏,面色一喜:「郎君若是有意,便随我来。」 旁边铺子的胖老板,正巧倚在门口,闻言打趣道:「刘老三,你家闺女前阵子不是刚死吗。」 刘老三「啐」道:「我家中何止一个丫头,去去去,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胖老板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又拐回来新的小娘子了?明儿我去你家瞧瞧。」 「不必等到明儿,这便去吧。」 「那不成,我还要开门做生意。」 颜时序听的杀心大起,却听高袂语气低沉的说道: 「走吧!」 三人继续前行,皇甫逸嗅了嗅鼻子,看向左边的一家店铺,道:「好香,高兄丶伯衡,我们买点酒肉,夜里好好畅饮。」 高袂瞟了一眼那家店,语气愈发低沉:「那家店的肉不乾净。」 「不乾净?」 初来乍到的两人一愣。 高袂没有说话,加快脚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才缓缓说道: 「五更墟的肉,只卖给快饿死的人。」 颜时序隐约有了猜测。 贵公子皇甫逸不是人间疾苦,追问道:「爲什么?」 高袂看他一眼:「卖的是死人肉和……童子肉。」 皇甫逸脸色僵住,他嘴唇颤抖起来:「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高袂淡淡道:「如今东都,遍地如此。只是你们这些王侯将相看不见而已,将来史书写他们,也不过寥寥数笔:兵祸岁荒,民相啖食。」 有了这两段插曲,原本来此见世面的两人,变得沉默寡言。 五更墟卖的是禁品,销的是赃物,鱼龙混杂,藏污纳垢,那么在这里开设铺子的高袂,又在经营着什么违禁品? 真的只是愿望吗。 怀着这样的心思,三人终于抵达「如愿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