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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潮水来时(1 / 1)

晚上的时候,谢承骁来找了林妧一趟,他进门以后没说别的,只把一只文件袋放到她面前,其实已经在他手里放了两天,谢承骁没有看。 “你之前让我查的东西,有了。” 林妧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让谢承骁去查的其实很杂,事故卷宗道路监控,保险理赔拖车记录,林芳那天几点出门,在哪里停过见过谁——八年前的东西,能留下什么就找什么。 谢承骁一直在查,真正把门打开的,却是s市那位书记。 当初在s市,对方曾经许诺过过林妧找不到门,可以来找他。 书记和b市一位老领导认识很多年,两个人早年共过事,后来各自调任,联系一直没断。林芳当年的事故发生在b市,那边最后托人从旧档案里,把当年随事故卷宗一并归档的材料重新翻了出来。 原始道路监控早就没了,留下来的是当年办案时截取的几段视频,还有一些截图和调取记录。 “谢谢你,承骁。” 林妧冲他郑重的点头。 谢承骁到现在也不知道八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看她这样郑重其事地跟自己道谢,谢承骁忽然有些后悔把东西这么快交给她。 他希望里面最好只是几段无关紧要,失去意义的旧记录。 什么都证明不了,那才最好。 “先看吧。”谢承骁低声说。 林妧深吸了口气低头拆开,里面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多。 事故现场照片,车辆信息,道路监控调取清单,还有一只重新转存过的u盘。 林妧把电脑拿过来,坐在桌前,开始看资料。 林芳那天傍晚开的是自己的车。 六点多车辆从家里出来,前面的路线都很正常,林妧原本在往下看,直到一张道路监控截图从眼前划过去。 林妧忽然不动了。 谢承骁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张模糊不清的道路截图。 她认得那里。 画面右上角露出半截红砖水塔,很旧了,顶上有一圈已经锈掉的铁栏杆,旁边斜伸着一棵香樟。 八年前的监控拍得不清楚,可那个轮廓林妧不会认错。 林芳的车最后一次被拍到驶进那条路再出现,已经将近八点。 后来林芳的车驶入一处地下停车场,差不多八点四十左右,出来的是另一辆车。 就是在这里,姑姑换了车。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林芳才真正有了隐藏行踪的意图。 她要去见澜芯的技术负责人,她知道这场见面不能让人知道,也知道自己正在碰一件危险的事,所以提前做了隔离。 林妧的视线重新落回前面那张截图。 等一下。 那这里呢? 林妧盯着画面右上角那半截水塔,看着看着,那些模糊重影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她想起那棵香樟原来很大,风吹盛夏,树叶沙沙作响。 那时空气里总浸着一股樟树叶被日光晒熟后特有的苦甜草木香,混着远处老汽水厂泛出来的酸涩酵母气味。 很多年前,她跟家里人大吵了一架,那时候她年纪还小,气性却很大,背着书包一个人跑出去,谁的电话都不接。 最后找到她的人是林芳。 姑姑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到她旁边,陪她吹了很久的风。 那天天气很好,林妧哭肿了眼睛,林芳把她抱在怀里,拿纸巾给她擦眼泪。 后来两个人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在附近找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一人写了一张纸,林妧写自己的愿望,林芳写给她。 写完以后谁也不给谁看,各自折好一起埋进树下。 林妧当时蹲在那里,非要抢林芳手里的纸。 “姑姑到底写了什么?” 林芳把手举得很高,笑着不给她,“秘密。” “关于我的?” “嗯。” “那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现在看有什么意思。”林芳把纸折好,放进铁盒里,“等我们元宝有一天,真的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再回来拆。” 林妧还不服气,“那要等多久?” 林芳想了想,“多久都行。” 她伸出小拇指,“姑姑等你。” “那要是我一辈子都没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呢?” “那姑姑就陪你等一辈子。” 她们拉过钩,是两个女人之间一个很小很傻,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 那时候还没有后来那些把她们的人生搅得面目全非的事情。 谢承骁已经察觉到她有点不对劲,抓紧了她的手。 林妧怔怔坐在那里。 她不知道姑姑去那里做什么,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那里停留过。 她唯一知道的是——那条路通向她们的秘密。 一个这个世界上,本来只有她和林芳知道的地方,仅此而已。 林妧不愿意再想,她把电脑关了。 “我不想看了。” 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碰到什么。 可那究竟是什么,林妧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一种她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恐惧,顺着脊背爬上来。 林芳最后那段无人知晓的行程,为什么偏偏通向她们的秘密? 谢承骁发现林妧的神色有异,他不知道她刚才想起了什么,只当那个地方牵出了什么不好的旧事。 他没问,掌心顺着她的后脑抚了两下。 林妧低着头,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和姑姑拉过的钩。 “姑姑等你。”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林妧看着那半截模糊的水塔,忽然叫了一声:“姑姑……” 谢承骁心里一沉,“林妧。” 林妧猛地站起来,文件跟着哗啦散了一地。 谢承骁脸色骤变,也跟着起身:“林妧!” 她已经冲了出去。 * 电梯一路往下,林妧站在里面,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门打开,她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程景川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林妧怔怔看着那个名字,电话接通了。 “元宝?” 听到程景川声音的一瞬间,林妧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很想问他一句什么。可究竟想问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程景川正在开董事会,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崇远集团几个核心董事都在,海外执行总裁刚从伦敦连线进来。 “元宝?” 那边没有应声,只有很轻的一声抽噎。 像是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 像是碎掉了。 程景川猛地站了起来。 整张长桌瞬间安静,几个人同时抬起头,视频那端的人也停了下来。 程景川视若无睹。 “元宝,你在哪里?” 电话里依旧只有呼吸声,可程景川听出了里面压抑的痛苦。 他已经往会议室外走,眉头紧锁,“拿着手机,别挂。” 助理已经跟了上来。 “去新加坡。”程景川没有多言,助理已经去安排了, “元宝听着,别干傻事,等我。” 林妧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程景川陷入到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中。 他的脚步停住,“元宝?” 林妧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低垂着头往外走。 新加坡的夜晚很热闹,游船缓缓推开水面,远处的灯火将夜色浸得通透。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到前面的一家三口,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正走在爸爸妈妈中间,不知道刚才发了什么脾气,脸还耷拉着。妈妈扭头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爸爸伸手要去接她手里喝空了的饮料杯,她也不给,侧过身怀抱住,小气地躲了一下。 爸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孩没忍住破了功,噗哧一声笑出来,妈妈大概还在数落她。 林妧觉得那个女孩好小啊。 可她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从没觉得自己小过。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最想要的就是赶快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再也没人能管得了她。 后来,她真的长大了,去这世上的任何地方。 可就在这一刻,林妧突然无比强烈地想要回家。 她想爸爸妈妈了。 好想,好想。 她低下头笑,抬手去擦眼睛,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那一家三口慢慢走远了,融进温暖的灯火里。 没人注意身后有一个陌生女人,就这么看了他们许久。 林妧觉得她好像站在一片湛蓝的潮水之上,接着是汹涌的漫涨。 她这些年辛苦堆砌填垫起来的一切,开始一层层地坍塌。 纽约,工作,atlas,那些越来越庞大的数字,那些她以为早已足够坚硬的东西,全都在这片水域里泡得发软,失去形状。 水还在往上涨。 漫过了她的二十五岁,二十岁,十八岁……最后,一路漫回到了她的十六岁。 水面下什么都没有,没有bellwether,没有洲衡,没有那些她费尽心机也想要弄明白的真相。 在那里,爸爸妈妈都很健康,姑姑也还活着。 她不过是一个刚和家里吵完架跑出来后,躲在路灯下等着有人来找她回家的小姑娘。 原来她这一生最富有的时刻,是她什么都还没有拥有的时候。 潮水终于漫过了最后一处旱地。 林妧站在喧嚣的人群深处,弯下腰去,哭得不能自已。 一月的新加坡依旧闷热,她沿着台阶一直往下走,最下面一层已经离水很近了。 林妧走到临水的边缘,阵阵风从水面吹过,这里比上面安静很多。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谢承骁追出来的时候,正好在酒店外撞上齐砚洲。 齐砚洲本来还想问他大晚上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话到嘴边,看见谢承骁的神情,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谢承骁只问:“她呢?” 齐砚洲脸上的那点散漫一下没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废话,沿着滨水步道一路找过去。 林妧在那里待了很久,偶尔有人从后面的步道经过,会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还停了一会儿,被丈夫低声说了句什么,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林妧什么也没察觉,她只是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可一个年轻女人深更半夜独自蹲在最临水的位置,哭得肩膀都在发抖,怎么看都让人不太放心。 所以等谢承骁一路找过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那几个没有完全走远的人,有人站在上面的步道,目光时不时往下面落。 谢承骁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林妧就在下面。 她一个人缩在临水平台最外沿,再往前就是一整片漆黑的水。 从谢承骁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就抱着自己摇摇晃晃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那一瞬间,谢承骁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 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连名字都不敢叫。 齐砚洲从另一头赶过来,刚要开口,谢承骁猛地抬手拦住他。 齐砚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兔子哭了,而且哭成这样。 平时那个走到哪里都精力旺盛脾气大得要命的兔子,此刻一个人缩在叁9陵伊叁3は714水边,很小一只。 她在痛苦,这不是他认识的兔子。 齐砚洲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兔子。” 林妧动了动,谢承骁心脏几乎跟着停了一拍。 好在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 看见他们两个如临大敌地站在那里,她擦了擦眼泪,神色淡然道,“我没想跳。” 齐砚洲从上面慢慢走下来,没人知道他刚才心跳得有多快,可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反而停了。 “想跳就跳。” 林妧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他。 谢承骁也猛地转过头。 齐砚洲面不改色,朝周围抬了抬下巴。 “公共区域,监控游客安保一个不少。你前脚下去,后脚就有人捞你。” 林妧吸了吸鼻子,“齐砚洲,你有病。” 齐砚洲笑了笑,“嗯。会骂人就行。” 他余光往上扫了一眼,远处已经有工作人员往这边注意了。 “行了,起来。” “我再待一会儿。” “再待一会儿人家就过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助了。” “我就在这里——” 林妧的话还没说完,谢承骁俯身从后面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林妧惊叫一声,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谢承骁!你干什么!” “回去。” “我说了我没想跳!” “我知道。” “那你放我下来。” “不放。” 林妧挣了两下,谢承骁手臂骤然收紧。 刚才站在远处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敢说。现在人终于到了自己怀里,他反而什么都不想听了。 “林妧。” 林妧忽然不动了,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谢承骁出了很多汗,额角鬓边是湿的。 他们刚才应该找了她很久。 可林妧知道,又不全是因为热。 谢承骁的脸色很沉,抱着她的手臂绷得很紧,胸口直到现在还起伏得比平时快。 林妧怔怔看了他一会儿。 “承骁……” “别说话。”谢承骁低声打断她,把她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先让我抱会儿。” 齐砚洲落在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妧刚才待过的地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被碰亮,最近一通电话还停在那里。 齐砚洲又按灭屏幕,把手机攥进掌心,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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