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台里燃着看上去不太符合正常现实的烛火，笔直竖立的焰心没有一丝摇晃，将高悬在梁柱之上的沉重铁链映照出一截一截森寒的硬光。 那些泛着冷硬质感的玄黑锁链一端没入穹顶暗影，另一端则如垂落的毒藤般散落在床榻周遭的青石砖上，环环相扣，将整座雕花乌木床死死锁在阵眼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木头香气，反正很昂贵。 司雾其实说不出什么心灵鸡汤了，不过时间不会因为她的自我安慰而停滞不前，总有其他的事情续着折磨她。 比如那个不轻不重叩门声就是一个折磨信号，规整礼貌的一声轻响后，榻边突兀地就立着一道身形。 它敲门是因为怕吓死她吗？ 但这可能更吓人了，就算目前她的心脏位置没有心跳可言，应该也不会被轻而易举的吓死。 乌金暗纹的宽大袍袖低垂在身侧，袖口处隐约可见三枚玉色扳指的反光，还是个老钱，而且是非常非常讲究、非常非常有根基的那种。 司雾发现自己的大脑扩散方式是越来越抽象了。 比如说当官的就是富什么的…… 对方垂着眼眸看她。 “姓名。” ？ 何意味。 变成了正常的人模人样的灰白官爷眼睛一眯，不得不说它的皮相真的很优越，五官极度端丽精致，当然它那纯粹非人、没有丝毫人类情感波动的底色也确实是为这张面皮多添了些别样的色彩。 那份过人的优越皮相此刻显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审视意味，很美丽，很好看，很精致，但是见过那么猎奇的形态后司雾是真的不敢直视对方。 ……大怪物都是建模怪吗？ 但出于礼貌，她嘴唇动了几下，打算回复它，不过有点困难，那经过诡异重塑的喉口和唇齿系统实在陌生，气流冲不出来一个成型的发音。 她必须聚精会神调取陌生的器官为她所用。 “司雾。” 气流擦过某种可能是声带的组织，发出的音节流利顺滑。 “年龄？” “……十六。” 它非常明确的沉默了一下，询问了新的问题。 “职业？” “高……高中生。” 乌金袍袖的主人有了一点点新的细微的反应，似乎是有点无奈，“或许，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的职业。” 啊…… 这样子。 “尸望的影食猎人。” 它沉默半晌，开始绕着床榻踱步，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它确实有些不开心，或者说，烦闷。 “你醒来，便说明你已有初步的……残骸资质。” 声音是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司雾确定它就是因为没有得到预期的答案而不快，“可资质只是门槛，在酆都，‘活’是件不轻松的事项，寻常规则不适用于此。你需学些新东西。” “首先，名字。”它停在床尾，没有再看她，而是盯着地上的一条链锁，“吾名常九，酆都第五席，‘引渡司’主事。”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袖，袍袖里飘落一卷用浅碧色树叶卷成的帛书。 “今日予你《育灵》、《养灵》、《化身》、《渡引》。” 司雾艰难地尝试用手指去夹取那卷帛书，入手冰凉绵韧。 “我需要做什么？” 想必天下没有免费的鬼怪课。 常九终于回过眸来看她。 “照料东西。” 言简意赅。 “净魂草？” 它瞥了她一眼，颌首。 “净魂草于此生根经年，酆都与诸多幽冥界域皆需它们净化。” 说到此处，常九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露出一闪即逝的表情——一种几近无形的恼郁。 “它们是至纯至洁的亡灵化育生灵产物，本身不沾死亡秽力怨秽。” 司雾听着，脑海里疯狂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流，你们这群高级怪怎么就喜欢一口气漏这么多世界观啊。 “但它们需要‘生机’才能保持那份纯净属性，这‘生机’并非寻常生命气息，而是‘生者执念中的温柔’，简单来说是要有记忆与情感的活人温养它们。否则，它们会枯亡、退变，或是更糟糕，吸收周边死怨气息转而恶化。” 常九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双美玉雕出来的眼眸中已经透出对某些事实的厌烦与承认。 不过酆都不是不能有活人吗？ 那酆都对活人态度和鲸鱼看磷虾有什么区别，呃，不对，她这种偷渡客是活人，正常进入的玩家也是活人，合着系统干的不会就是运输玩家到不该去的地方当奴隶吗？ 不过好像就只有她刚种出来的那么点草，这破地方不会在这方面滞涩了不知道多久了吧。 “酆都已无活人在此安居久矣，之前那些人死后，无人产出它们生存所需的温润执念。” “我先前养过七回。” 他顿了顿。 “它们都被我的气息污染，七次皆败亡，彻底绝种。” 这应该算是相当严重的工作失误吧，它官真大。 “所以你让我学育灵，是去种草？” “嗯。” “就我？” “活人，亡灵系亲和力，最好还有与生命修复有关的天赋。” 常九难得把语调拉长了些，带上一丝……兴许可以理解为是赞许的目光在她目前残破的校服上一扫，“你满足三项全部。” “虽然我未能完全解析你的天赋，但那波动特质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它连接某种‘情之欲’？” 行，死变态果然偷窥她修东西。 说白了，不是亡灵职业或者天赋不能来酆都平稳生活，没有修复天赋当不了养草的，不过他那个时候为什么遗憾了？ “等你能活动四肢、稳定存在感后就去水畔照料它们，余下，自悟修习。” 它大概是不太想说话了，目前来看它试图逃跑，它停在门槛边，但是可能新手教程还是得说吧。 “在你修复，或者说重塑自己身体的途中，‘生命’的定义可能不止是你原先认知的‘完整鲜活的人’。” “一草、一木、一朵开败后又重新凝出胚芽的花，皆是‘一灵’。你需学与这些更低等、更易腐化、同时却也更顽强坚韧的‘命之本底’相通……” “因为现在，你的身体形态很接近它们的层次。” 言罢，它便消失在门外光影交界处，连脚步声都吞没得没有痕迹。 常九消失了很久，久到足够让她维持着“活着”的状态在床榻上僵硬地体会什么叫“存在的不适感”。 没有心跳，血流在体内缓慢沉滞，仿佛静脉变成了某种粘稠的半固化液体管道，呼吸靠喉咙位置那个替代性的、类似于鱼鳃开合的机制，一抽一吸间发出细微的、湿濡的气声。 小书包紧贴着她的背，那布料包裹下的“意识体”此刻异常沉静，像在睡眠，又像是在小心地吸收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丝温热的、令她安心的脉动。 她是需要时间来熟悉这具新躯壳的运转规则。 常九走前留了一册《酆都引路录》在她床头几案上，薄薄一个册子，翻开却如深潭。 里面记载的东西庞杂繁妙。 【生死界定在酆都为无稽之谈，此界由『大意志』维持轮回与新生之循环核心，轮回之流与亡魂意志所构筑。】 【引渡司执掌界外来者之『初降』与秩序维系，判官、无常、诸方引路人皆隶其规辖。】 【生灵气息在此为污染源，需净灵池洗练七日，方可褪去『生』之印迹。】 【然洗练会损害三魂七魄，损魂程度不一：轻则浑噩呆板，重者退化成原始食灵。】 【凡成功洗练者，会自『酆都池台』重拾形态，多为无意识或遵循固定本能的『魂兽、草木石精』之质。】 【身负『世界系统』规则守护的生物被命名为“玩家”，魂魄与天赋绑定，洗练难度加倍，多数洗练失败。】 【若侥幸存活，会因『系统』与酆都规则对冲而大概率变成连兽魂都不如的低等浊物。】 所以说玩家在这里的下场基本就是完蛋了？ 【若洗练途中同时身负『死意』与『生念』，且天赋或是职业与亡灵之力共鸣，成功洗练的概率可翻倍。成功时会转化为酆都内‘半灵’体质。】 【保留部分记忆与心智，然天赋彻底化为本源之力被抽空，“玩家”将彻底转化为本土生灵。】 司雾缓慢又僵硬地继续翻着这本更像新手死亡报告的小册子。 不对，她天赋好像还没有暴毙吧，翻来倒去的终于看到关于她现在这种状态的描述。 【凡有未完全洗练者意外堕界，若其身负‘连接型天赋’，或体魄尚存本源生息未彻底断绝，或有罕见机缘契合，偶有特例会陷入似死而未死之夹缝态，即『残骸形者』。】 【此态极不稳定，多半会被大意志排斥吞噬，或逐渐被幽冥浊力侵染，化为畸形『尸变』之魔体。】 【偶有引渡司捕获此类异常，亦无定例可循。】 看来她属于极其特殊的“异常”。 而常九之所以留下她，八成是因为净魂草这种在酆都似乎很重要、但正常方法又养不下去的奇妙小草。 不过她现在没工夫再想这些了，她之后有班要上。 身体还是太难以驯服了，每一个动作都要动用全身残留的意识与肌理，正常情况下人活动四肢不会疼，但是不巧了，她大脑里面还是什么地方的某些微量元素吧，或者某种保护身体的细胞目前来看是没有稳定产出的。 所以动动身体是很疼，但是她刚好有点五感尽失了，所以，如疼。 好在帛书在她笨拙的摸索下翻开了。 展开时如同一个独立的世界画卷在眼前展开。 《育灵》讲授如何感知不同种类灵质植物、灵性之物的情绪核心与生命节律。并非言语教导，而是将许多细碎的情绪感受、能量起伏的波形、某些模糊的画面直接传递给她。 这些画面……很“原始”？ 比如嫩芽顶开泥土时那种微弱的、坚持的“念”；比如被摘取或践踏时，植物会传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形的悲伤；还有一株老树在百年风霜中缓慢扎根时那种几乎感觉不到变化的、沉静的“存在感”。 它们没有思考，却有情绪，那些原始的渴望、温和的依赖、被伤害后的委屈与瑟缩，如同无声的涓流缓缓沁入她的“灵魂”。 《养灵》承接自育灵，教导如何在感知后，如何以自身的某种本源去回应、滋养它们。 这里面没有具体的技巧，而是传递了一种更缥缈的东西，如何调伏自己的意念波动，把原本混沌一片的生命意志化作一种细腻涓涓的感知洪流，去“笼罩”、“浸润”、“回响”到它们最细微的情绪脉络中，并给予正向的激发力量。 简单来说，类似于通过共鸣，给它们打气，用情感去“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