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越背越响,抑扬顿挫得几近于咬牙切齿:“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 他背得气喘,阿福他娘吓得跪了下去,阿成双手合十,嘴里直念“老祖宗息怒”,不知是求神佛还是求眼前这个活祖宗。 “老太爷……”阿德伯生怕把人给气出好歹,终于还是壮着胆子上来劝。 三叔公却一抬手止住他,继续一鼓作气,字字用力,仿佛要将那千古圣贤的规矩,全都楔进那扇门板里。 而水阁里,俞琬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此时的她,正被克莱恩按在窗边,月光如练,将她的背脊映成一片新雪,他的吻还停在她颈窝,而她的腿还盘在他精壮的腰身上。 那洪钟般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女孩的脸烫得冒烟,连脚趾尖都臊得发麻,下意识挣了挣,却半点都挣不动。 克莱恩的动作终于顿了片刻,偏头听了听,在他的认知里,这大概只是那场古怪东方法事的延续: “他为什么在门外念经?”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时失笑,又难为情得想死去:“那不是念经……是《liji(礼记)》,是……是三叔公……他在外头……” 男人沉默片刻,客观下了结论:“他耳朵很好。” 女孩肩膀一抖一抖,里面也跟着夹了他一下,又引来他一声闷哼。她咬着下唇,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在这个令人羞愤欲绝的时刻,被此般不合时宜的结论逗得想笑。 “《liji》是什么东西?”他耸身动了动,一想到那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眉峰就习惯性地拧起来。 “就是……规矩,要我们守规矩。”她答得含糊,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 克莱恩微微眯了眯眼,像一头在评估陌生丛林法则的猛兽,“我们守规矩。”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干他们的事,天经地义,碍着谁了? “他觉得不守…”女孩试图解释那套内外有别的礼教,话音未落,就被男人干脆利落地截断。 “他觉得不算。” 克莱恩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彻底厌倦了这场由噪音构成的外界干扰。他腾出一只手,哐一声掩上了那扇木窗,将外面让自己女人羞得无地自容的呱噪,彻底隔开。 垂头望去,她眼睛也红,唇瓣也红,脸颊也红,整个人像一颗被蒸熟的小水蜜桃,嫩嫩的润润的,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情欲催熟的甜香。 他眸光不由得一黯,那将将压下去的欲火,又“蹭”一下暴涨起来。 那近乎惩罚性的挺动又卷土重来,非但没收敛,反倒带着点“偏向虎山行”的挑衅似的:“那就让他继续念。” 他们又回到那张繁复的拔步床上去,“停……”女孩伸手,死命去推身上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被一把扣住手腕按在枕边。 那无法无天的始作俑者又俯下身来,接下来的那一记,正正捅在她花心最柔嫩之处。 俞琬伸长脖颈,一声高高的娇吟从唇间溢出来,那窜上脊椎的酥麻,让她的腰肢扭得如同刚上岸的鱼,在锦被上弹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 似是呼应一般,那床板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吱呀“,在万籁具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从水阁里直直抛向九曲桥。 老太爷像被人迎头抽了一鞭,气得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不知廉耻!”他低喝一声,又背:“昏定而晨省,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背着背着,竟背得颠来倒去,连自己也乱了章法。那声音在夜里飘过来又荡过去,和阁楼里的动静此起彼伏,倒活像一场荒诞至极的二重奏。 这会儿,连寿叔也看不下去了,一步三颤地上前来了,“那…老太爷,您回屋歇着?这儿风大…仔细冻着您的身子骨……” “我不歇!”老人家吼得气壮山河,“我倒要看看,他们几时能停!” 那一声声,一句句,倒像在给这宅子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当、每一双耳朵都重新立一遍规矩。 俞琬听着听着,整个人都缩成了很小的一团,恨不能嵌进床板缝里去。觉得自己再也没脸见三叔公了,再也没脸见园子里的任何人了。 金发男人见状,忽然抽身站起来,气吼吼走到窗前,将那木窗又推开一点,脸色凛着,分明要去正面对峙。 “赫尔曼…”她吓了一跳,顾不得羞耻,急得光着脚就跳下床去拉他:“你别去……” 克莱恩回头,瞥见她赤着的脚,转身将她抱回床上去,他在她额上重重印下一个吻。“我去看看。” 看看那个老头子到底想怎么样。 女孩死死拉住他的袖口,“别…三叔公会打死你的!” “他打不过我。”男人眉梢一挑。 女孩被这话弄得一时气结,想笑又笑不出来,倒更想哭了。 她跪坐在锦被上,如瀑乌发散下来,将那胴体勾勒得愈发白里泛粉,胸前红樱若隐若现,惹得人指尖发热,身下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他忽然就不想出去了。 跟一个顽固的老家伙浪费口舌有什么意思?他的女人在这里,活色生香。 俞琬一见男人喉结滚动,眸色转深的模样,就暗道不好,慌忙拿手遮在自己胸前,又羞又急地连连往后缩。 却不料瞬息之间,一副高大健硕的身躯就覆下来了,沉甸甸的,让她无处可逃。 “我们看看谁久。”他唇角一勾。 门外的声音还在响,三叔公念到了“夫为妻纲”,声音颤得更厉害了,透着年迈的力不从心。 她呆了足足几秒,明白了他这荒诞的“比赛”意图,欲哭无泪地呜咽一声,小拳头用力捶他,捶了十来下,身上男人都岿然不动,反而捶出沉沉的低笑来。 俞琬小手疼得紧,偏偏这人又“无知者无畏”,满脑子他那套简单粗暴的歪理,每一次她都说不过他,辩不过他,最后都是自己吃瘪。 她彻底没了辙,索性放弃挣扎,羞愤地咬了他下巴一口,任命般闭上眼睛。 就这样,外面的“之乎者也”一段接一段,从《昏义》念到《内则》,如潺潺流水,如老僧诵经,试图涤荡这满园的“淫邪之气”。 而一窗之隔的芙蓉暖帐之内,端的是鸳鸯交颈,丝帐轻摇,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最终,铺天盖地的情潮将帐内的两人彻底吞没了去。 湖风里,老太爷已经背到了《孟子》,背得嗓子都彻底嘶哑了,可那有伤风化的声响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变本加厉起来。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老人背到这里,终于停了,站在月光里,像一尊被旧礼教浇铸出来,却正在迅速风化的铜像。他静默须臾,拐杖在地上“笃笃笃”敲了足足三下,像在敲什么看不见的棺材钉。 “老夫,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转身,便涨红着脸,噔噔噔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好似后头真有什么骇人的鬼魅在追。 阿德伯他们如蒙大赦,也连滚带爬地散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一层薄雾还氤氲在西湖水面上,整个俞家老宅就传遍了。 寿叔努力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可根本就压不住。丫鬟们在廊下交头接耳。厨子在灶间嘀咕,唯有约翰和汉斯坐在廊下喝茶,不说话。 水阁里,俞琬一醒来,就呜地一声,拉起锦被严严实实遮住脸。 女孩又羞又恼,将身边那个罪魁祸首连推带搡地赶到外间去,在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不下十遍。 她昨晚哭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记得自己攀着他的肩,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在唤“不要了”。可那臭男人置若罔闻,像要铆足了劲,把这满园子的桂花香都撞进她骨头缝里。 她越求,他越卖力,后来…后来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后,便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那档子丢人的事来。 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的流苏。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觉得,这一整个园子,从看门的小厮到灶下的烧火丫头,怕是都听见了、都知道了。 可是….自己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明明后花园里只有他们一处住人,阿德伯年纪大了,耳朵背得厉害。三叔公更是住在前院正房,隔了足足四五进院子,究竟….他们是怎么听见的。 是这老宅子的木头太老,传声太好?还是……还是他们昨晚真的……太放肆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女孩才趁着四下无人,做贼似的挪去屏风后梳洗。 冷水扑在脸上,将昨夜残存的热气一点点压下去。她又换了件月白旗袍,外罩浅青薄衫,头发松松挽起来。 镜中人眼睛还有些肿,嘴唇也微微发红,透着一种被狠狠疼爱过的慵懒媚意。女孩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又羞得别开脸去。她越想越羞,越想越怕,最后竟打定了鸵鸟主意。 今天一天都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装病也好,装睡也罢,总之要蒙头把这一天赖过去。等风声过了,也许……也许大家就慢慢忘了。 可躲,终究是躲不掉的。 这边厢,一个小丫头,就慌里慌张来叩门了,那丫头也是臊着一张脸,隔着门蚊子叫似的: “琬小姐……老太爷升堂了,请您,和姑爷,去正厅。” 俞琬心头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一进祠堂正厅,她腿就软了。 三叔公早已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了,一身铁灰色长袍,外罩玄色马褂,瓜皮小帽戴得端端正正,脸绷得像一面鼓。 女孩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磨蹭到堂前。 这是毓园里最大的屋子,梁很高,柱很粗,正中的乌木匾写着“敦本堂”。匾下是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祖宗牌位,一排接一排,从俞琬祖父往上数七代,密密麻麻都在这儿。 祠堂周围也站满了人。阿德伯贴着柱子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木头纹理里。阿成缩在门槛外面,只敢露出半个身子。老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丫鬟婆子们则羞红着脸挤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口。 整个大厅静得像一口棺材。 老太爷手杖横搁在膝上,见那“狂徒”不仅跟来了,还如此堂而皇之地牵着自家侄孙女的手,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 他盯着女孩,那目光像要把她钉进青砖地里去。 “俞琬,你昨晚住在涤心阁?”老太爷问。 “是。”她声如蚊蚋。 “你可知,”老太爷一字一顿,“那涤心阁,是什么地方?” 女孩盯着自己脚尖,摇了摇头。她只知道那是园子深处一处临水的雅舍,从没听过什么讲究。 “那是我俞家祖宗静修之处,三面环水,为的是涤尘去欲!”老太爷痛心疾首地控诉,“你倒好,带着个…..带着个不知廉耻的洋人,在里面闹出那种……那种动静,成何体统!” 在祖宗牌位之前被这般数落,她的脸颊火辣辣烧得厉害,眼泪蓄满了眼眶。“三叔公….” 一旁的赵妈急急上前一步:“老太爷,小姐和姑爷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跪下。”老太爷冷冷地打断她。 女孩肩膀不由自主一缩,在俞家,跪祠堂是天大的罚,她从来没跪过这里,可现在,被众目睽睽地要求了…. 她咬着唇,泪眼朦胧地一点点屈下膝盖去。 下一刻,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胳膊,克莱恩长腿一迈,将女孩整个护在身后,他肩很宽,几乎把老人面前的光全完全遮挡住了。 “她跪什么?”男人冷着脸开口。 事到如今,即使听不懂中文,他也能猜出来了。 老太爷仰起头,不得不正视这个高大得有些迫人的洋人,山羊胡子翘着,德语声调拔得很高。“她辱没门风,就要受罚。” “要罚,罚我。”他直直迎上老人视线。 话音未散,这满厅低眉顺眼的仆人,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你跪?”老太爷眯起眼。“你这后生,又不是我俞家的人,有何资格跪我俞家的祠堂?” 他活了九十多岁,见过位极人臣的宰相,也见过紫禁城里的皇帝和太后,可他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肯为自家媳妇当众低头认错。 “她的家就是我的家,”克莱恩反驳。“昨天,是她不情愿,是我强求。错在我,我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