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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但我想试试(1 / 1)

那人叫施图姆,曾是梅塞施密特飞机制造公司在德绍工厂的首席空气动力学工程师之一,四六年被“回形针”计划捞到美国。他脑子里装着还未试飞的容克式层流翼型图纸。 “原图被美国人拿走了,现在锁在华盛顿的保险柜里。”他的指尖在鬓角轻轻一点,“能背下来的,全在这里。” 施图姆是自己找到克莱恩的,通过魏特曼辗转递来的一个口信。 “美国人给我饭吃,但不给我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绘图桌。” 后来跟着克莱恩去见的人多了,俞琬才渐渐发现,克莱恩在更远的将来想做的,不只是地上四个轮子的机器——在某一天条件成熟时,他要造出更牢、更轻、能帮钢铁飞鸟飞上八九个小时不散架的“骨骼”与“羽翼”。 那些东西,美国人或许有技术,却未必有耐心;在法国做,人工会贵得让任何商业计划胎死腹中;而在英国,却缺失了整个精密工业的骨架。 那次他们回纽约坐的是联合航空新开辟的航线。 那是一架退役运输机改装的班机,机身草草刷成白色,接缝处还透着一抹旧军灰,机师姓施罗德,竟也是魏特曼的朋友。 “这季节,坐这条线的没几个正经乘客。”施罗德仰脸望了望空荡荡的舷梯,嘴角叼着半根烟,“货比人多。现在的人还是信火车——但未来,未来就不一定了,交通这东西,只会越来越快。” 机舱窄而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柴油味,等飞行平稳下来,弗雷迪已经在克莱恩膝上睡熟了,小脸歪向一边,陷在灰扑扑的羊毛毯里。 可俞琬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克莱恩胳膊,指尖凉凉的,她不是没坐过飞机,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一飞离地面,只要气流一来,一颠簸,那脚不沾地的感觉还是会让她本能地害怕。 克莱恩便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看外面。” 俞琬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怯怯地望下去。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云海在他们脚下铺展,如同一片冰海雪原,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山脊和麦田。在这上面,世上的一切都变得渺小了。 不知不觉,她竟渐渐忘却了害怕。 “跨越大西洋,轮船需要六天。”克莱恩的声音很低。 俞琬偏过头去,看见他的视线正投向天际线尽头淡金色的弧光。 “这个,以后只要几个钟头。” 那也就意味着,从纽约到巴黎、到日内瓦、到伦敦,所需的时间,可以被压缩超过九成。世界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重新连接。 金发男人依旧望着窗外。“人不会永远挑慢的走。” 俞琬下意识轻轻点头。 今天的人们不选飞机,大概还是因为不放心。就像她自己,她怕颠簸,更怕这铁鸟飞着飞着,不知为何就从天上掉下来。可如果有一天它飞得够稳、够便宜、够安全,也许那些横跨大西洋的邮轮,就再也拉不回那些客人了。 这么想着,那个问题就自己浮上来了。 “赫尔曼…那你说,那一天会很快吗?” “会。”男人答得像扣动扳机那样干脆。 “那…..过几年我们去纽约,是不是就不用坐船了?” 克莱恩抬起手,将她颊边被空调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以后会有很大的飞机,比四五辆虎王还大的家伙,带着几百人,从纽约飞到日内瓦,中间不停。” 俞琬眨了眨眼,她没学过那些复杂的流体力学或机械工程,可这几天耳濡目染,也渐渐对“马力”、“推力”这些词汇有了一知半解的概念。 “那得需要很结实的翅膀……”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确认,“…才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所以我们要造。”男人的指节在她耳后轻轻摩挲了一下,挠得她痒乎乎的,她缩了缩脖子,小手“啪”地拍了他一下。 可女孩隐隐听懂了那一层意思。他说“我们要造”时,不像是玩笑,更不像是随口一提,那语气,和当年在亚琛的作战地图前,他说“天亮前必须拿下那个制高点”时,分毫不差。 下一刻,飞机穿过一团厚厚的积雨云,机身猛地一沉,自由下落了几秒。俞琬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惊叫出声,小脸瞬间煞白,指甲在克莱恩小臂抓出了几道红印子来。 几乎同时,他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紧紧揽进怀里去。 “怕掉下去?”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女孩重重嗯了一声,整个脑袋都埋进他怀里,拼命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呼吸又急又浅。 克莱恩瞥了眼婴儿篮里睡得香甜、甚至还在咂嘴的小铁罐,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你胆子还没弗雷迪大。” 俞琬听了,气鼓鼓地抬起头,嘴唇微微嘟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发作的兔子。她听哥哥说过,只要飞机的发动机还能转,结构还完整,就还能飞。 可那一上一下的感觉,像坐过山车,她就是怕。 正思绪乱糟糟地翻腾着,男人的声音又落下来: “以后还敢不敢坐了?” “再也不坐了。”她赌气冒出一句,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孩子气,小声补充:“如果……如果能稳一点,还是会想坐的……” 克莱恩低低笑了一声,眸光微动。 飞机要平稳,横向靠翼展,纵向靠尾翼,动力靠涡轮,这其中任何一个铆钉动了,一整个飞机的人命便就跟着松。 而虎王坦克的减震,靠的是负重轮和扭杆悬挂。五十吨钢铁在野地里开炮,震动传到炮塔环座上,误差不能超过半个密位。 坦克慢,飞机快,看似天差地别,但核心的追求并无二致——在钢铁运动中,将不稳定性降至最低,却将精确与可靠做到极致。 男人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女孩的脊背,像平日里哄哭得声嘶力竭的弗雷迪那样,又仿佛在给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顺毛。 飞机终于挣扎出云层,涡轮发动机发出规律的“呜呜”声。 说不清是那白噪音,还是耳畔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俞琬的呼吸也渐渐慢下来了。 “赫尔曼。”她闭着眼,瓮声瓮气叫他。 “嗯?” “以后我们造的飞机,会飞回柏林吗?” 克莱恩沉默了好一会儿。天光沉下来了,飞机正穿越一片广袤的中部平原,窗外黑沉沉一片,只有浩瀚无垠的天空,还有地上几粒农场灯火,渺小得像遗落在地上的星星。 “会,”他在她背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飞过柏林,飞到上海。” 俞琬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眉眼不由弯起来。 她没有睁眼,却能清晰看见那个画面:一架银色飞机从瑞士的山谷里升起来,飞过阿尔卑斯的雪,掠过柏林上空的屋顶,跨越乌拉尔山,昆仑山、戈壁滩…最后落在上海城外一片铺满晨光的跑道上。 而她和他,或许就坐在客舱的第一排,不需要在哪停,只要睡一觉,看本书,再醒来时,窗外的景色就已从欧洲的森林变成了江南的水乡。 “那我等着。”她细声说,尾音翘得高高的。 克莱恩低下头,在她发顶盖章般亲了一下。 “不用等太久。” 俞琬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陷入了梦乡去。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跑道上,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克莱恩站在她前面,正在和几个穿工装的人看图纸。弗雷迪骑在魏特曼肩上,举着一只小木飞机,在风里跑得飞快,边跑边笑,笑声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一直响到蔚蓝的天边去。 而天上,真的有一架飞机,轻得像落在风里的叶子,正从雪山那边缓缓飞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飞机降落拉瓜迪亚机场时,起落架与跑道接触,砰地一声,女孩被震醒来,灯火从舷窗外一格一格漫涌进来,纽约到了。 在这里的最后几天,是从一场悄然而至的雨开始的。 雨不大,却缠缠绵绵,斜斜地打在华尔道夫的落地窗上,将整座城市糊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彩。第五大道的车灯被雨晕染开,像谁在画布上信手抹了一把碎金。 俞琬坐在窗边的矮沙发上,给小家伙读一本从酒店儿童室借来的图画书,关于一只寻找回家路的小熊。孩子听不了三页,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最后彻底歪在她怀里去。 她轻手轻脚把孩子抱到里间的小床上,出来时,便看见克莱恩正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一蓝一灰两条领带,那眼神分明在说:过来,选。 她现在打领带已经很熟练了,就和当年每天清晨给他别勋章时那样,细白指尖绕过丝质面料,一绕,一抽,再轻轻一收紧。 “要出去?”她问。 “嗯,波音的人在纽约,明天早上回西雅图。”克莱恩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中午和他们在具乐部碰一面。” 俞琬踮起脚尖,把领带结正了正,退开一步,指尖还停在领结上,就被那只大掌整个包住了。 “我回来带你去个地方。”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去哪?”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男人难得故意卖关子。 俞琬抬头看他,黑眼睛瞬间被好奇点亮。 可克莱恩偏偏只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捉住她的小手吻了吻,便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女孩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和被烫了一下似的,悄悄蜷起来。 那天下午,温以宁带了一盒刚出炉的马卡龙来看她。两个人坐在窗边喝咖啡,俞琬聊起这几天她在底特律的见闻,温以宁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端详了她一会儿。 “你信他能做成吗?” 俞琬抬起头,目光柔柔飘在了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金色的光投在对面楼顶的水塔上。 “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她声音很轻。 克莱恩回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些。 弗雷迪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听见声音,孩子转过头,张开肉乎乎的小胳膊喊:“papa!” 金发男人走过去,单膝蹲下来让孩子扑进怀里,又抬眼认真望向俞琬。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真丝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细,领口缀着一圈小珍珠,衬得皮肤愈发白。 他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哑了两度。 “走,别换衣服了,出门。” 弗雷迪已经早早会认父亲那套表情了。虽然人家没对着自己说,可一知道是要出门,还是乐得两条小短腿直蹬,小手朝门外使劲挥。 女孩没问去哪儿,可心跳却和揣了只小鹿似的快了些,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披上。 他们穿过暮色初降的公园大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整条街像一条刚从河里捞起的珠链,湿漉漉地闪着光。俞琬走在他身侧,低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湖面上。 忽然间,她就有些出神。 这样一条街,这样在华灯初上里一起走,他推着婴儿车,她挽着他的臂弯,仿佛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带着孩子,在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前,出来漫无目的地逛。 寻常得她心里发软。 弗雷迪咿咿呀呀地叫出声,指着对面精品店橱窗里一座旋转的玩具小火车,“车!车车!” 克莱恩顺着儿子的小手看过去,没什么表情,却还是默默将婴儿车转了个向,让小家伙瞧得更清楚些。 俞琬侧过身瞧着这父子俩。一个仰着脸看痴了,小嘴张得圆圆的;一个冷着脸迁就着,薄唇扯着一个似笑又似嫌弃的弧度。偏偏都是金发碧眼,一个大一个小,像从同一块模子里倒出来的。 她不自觉就笑出声来。 克莱恩斜过眼,正逮住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唇角。 “笑什么。”裹着几分故作凶狠的意味。 “笑你们……”她抿起唇瓣,可眼底的光却掩不住。“有时候,看起来还挺像的。” 男人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视线投向那个金光闪闪的玩具火车,硬邦邦扔出一句: “我小时候可没他那么笨,”对着个玩具大呼小叫。 话是这么说,最终,克莱恩还是推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小家伙,推开店门。出来时,弗雷迪笑得牙不见眼,而小火车也已经被装进了扎着缎带的蓝礼盒里。 出了玩具店,沿着公园大道没走几步,就到了与五十三街相连的拐角处。 “到了。”克莱恩停下脚步。 俞琬依言仰起脸,望见一扇窄窄的青铜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小的花体字:h·温斯顿。不设橱窗,安静得几乎要从公园大道上消失。门童穿着深绿色制服,一见他们便躬身开门。 “晚上好,冯·克莱恩先生,请进,经理正在等您。” 俞琬脚步微微一顿。金发男人却面色如常,从自己的臂弯里拿下她的手,转而十指相扣地走进去。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白茶香。一个上了年纪的矮个男人迎出来,胸前的口袋巾叠成方角,朝他们欠了欠身,开口竟是一口标准的德语: “冯·克莱恩先生,夫人,晚上好。一切都准备好了。” 女孩的黑眼睛缓缓眨了一下,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已经被男人牵着走了进去。 穿过两道拱门,里头竟是一间私人鉴赏室,四壁包裹着墨绿色丝绒,吸走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房间里只放着一张圆形小木桌。 而木桌中央的天鹅绒托盘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旁边还有一个黑丝绒小方盒。 俞琬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 经理已退到门口,低低道了句:“先生,夫人,请慢看。”随即无声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整间屋子顿时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 正晃神间,她已经被带到了一个矮凳上坐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那枚戒指的主石,一颗蓝钻。并非那种喧哗的亮,很沉,如同从莱茵河最深处取出来的一滴夜水,被灯光一照,里面分明有火焰在烧。 四周密密嵌着一小圈红宝石,红得热烈,正拱卫着那颗蓝的冷。恍如把天上的猎户星座连带着红色星云,整个摘了下来,安放在这方寸之间。 俞琬依稀有些认得那个形状。 在亚琛蜜月的那个夜晚,他们靠在车头看星星。 她冷得缩在他怀里,克莱恩便指着天上一颗一颗数给她听。后来她半睡半醒,听见他在耳边说那颗最亮的,泛着蓝光的,便是是猎户座的参宿七。 此刻它就在她面前,仿佛那个夜晚突然从天幕上坠落,掉进了她的掌心里。 俞琬的指尖悬在上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重,重得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配不上你。”一个声音从她身侧落下来: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整整一拍,转过头去。克莱恩正在她身后,蓝眼睛低垂着,也在凝视着那枚戒指。 “但我想试试。” 他很少说这种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岩石深处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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